— 一叶之球 —

【德哈】Le bonheur est un mensonge(下)

 

(十一)

 

哈利心不在焉地坐在一张颜色暗淡的长桌前,思维像是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着。周围都是曾经的邓布利多军成员。他从右手边一个个望过去:赫敏在努力地填满一张羊皮纸,金妮在一旁嘴唇蠕动,大概在出主意;卢娜似乎又陷入了她自己的精神世界,西蒙和纳威苦着脸埋头于一本厚重的书,而罗恩与扎卡赖斯正激烈地争论着什么,时不时就往后面瞄一眼。

 

他转动目光,顺着那两人视线的方向看过去,角落里安静地坐着一个人。即便面孔被阴影遮去了大半,但哈利仍旧立刻凭那微微晃动的铂金色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马尔福?”他惊讶地小声叫了出来,随即意识到了什么,紧张地左右看了看。幸好屋子里的交谈声嗡嗡不绝,他的声音淹没在其中,就连离得最近的女巫都没什么反应。

 

然而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却迅速抬起,直直地朝他望了过来。

 

视线交汇的刹那,一股极其细微却又不容忽视的电流般的颤栗感从尾骨沿着脊背一路攀上他的大脑,最深处的那根神经突突地跳着,有什么在叫嚣着要求冲破桎梏。

 

——你怎么在这儿?

 

哈利张了张口,却没能问出声,因为对方在短暂的一瞥后再次意兴阑珊地别开头,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我就是无法相信一个斯莱特林!”扎卡赖斯的嗓门突然高了起来,吸引了其他所有人(除了兀自神游的卢娜)的注意力,而原本与他面对面的罗恩则涨红了脸——这通常意味着后者在辩论中占了下风。

 

“我甚至怀疑波特中了夺魂咒!”曾经的赫奇帕奇顽固地说,“你怎么会相信一个马尔福?”他猛然转向长桌尽头的哈利,尖锐地质问,“难道你忘了波伊斯战役吗?那次牺牲完全是由于情报泄露造成的,我们社里出现了叛徒!”

 

房间里的气氛陡然沉重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地笼上了一层痛苦的阴霾——那是一场不堪回首的失败,而诚如扎卡赖斯所言,他们身边潜伏着一个背叛者,他们所筑起的千里之堤下埋藏着一个蚁穴。

 

哈利的双唇颤动起来,每一口呼吸都是如此冰冷,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手掌。眼前大部分的面孔都逐渐模糊起来,唯有一道道怀疑的目光有如实质般射了过来。而马尔福却仍待在原处,事不关己地看着他们,嘴角噙着一抹冷冷的讥笑。

 

“不是他。”哈利听见自己这么回答,声音干涩。

 

“这里只有他最值得怀疑!如果不是这家伙走漏消息,我们在坎德尔怎么会……”

 

“我说了不是他!”哈利斩钉截铁地厉声重复,“我以邓布利多教授的名义发誓!”

 

“难道你的意思是叛徒另有其人?”扎卡赖斯极富攻击性地咄咄追问,“在我们这些D.A.成员之中?”

 

哈利生气地张开了嘴想要争辩,却在下一秒错愕地发觉自己犹如一条被捞上了岸的彩球鱼似的出不了声音。而与此同时,一股未明的冲动又唆使着他抛开理智去朝对方大吼大叫,甚至干脆去揍他一顿,全然不顾其他人惊诧的目光。两相矛盾的感觉撕扯着哈利,他攥紧桌沿,努力想要控制自己,可身体却自作主张地行动着。他极力想要思考、想要弄明白眼下是怎么回事。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兀,但这种怪异感哈利并不陌生——他曾不止一次的有过类似的经历。

 

忽然间,好像有一只手轻轻地拨弄了他那有些浑噩混乱的意识,哈利按上汗津津的额头,有什么正在拼命撞击着一扇看不见的门扉,迫不及待地呼之欲出。

 

——我知道,我知道那个人不是马尔福,因为……

 

一道刺目的绿光闪过。

 

 

哈利从梦中猝醒过来,鸡皮疙瘩爬满了裸露在被外的手臂。

 

是梦。

 

他松了口气,将头埋入膝盖,但立即像被蜂蜇了似的挺起身来。

 

凤凰社……德拉科·马尔福从未在凤凰社里出现过!

 

所有人都费解于救世主为何在战后能与臭名昭著的前食死徒和乐相处,甚至最后还发展到交往的地步——少部分激进者在往马尔福庄园邮寄吼叫信的时候也会顺带给救世主来上一封。就连与他最亲密的罗恩与赫敏也不知晓个中缘由。他们只是一如既往地单纯地信任着哈利,就如同信任着后者在战争中永远能料敌先机的直觉一般。

 

没有人知道那其实都是马尔福的功劳——一个被打上黑暗烙印的食死徒。纵使哈利很想告诉所有人,但保密咒的存在让这想法只能永远停留于脑海。

 

他是一个间谍。一个与西弗勒斯·斯内普如出一辙的间谍。

 

一个只有哈利·波特一人知道的间谍。

 

 

(十二)

 

——为什么?

 

——我欠了你一条命债,波特。

 

仅此而已。

 

 

(十三)

 

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宽阔楼梯向下蜿蜒,客厅里落地钟的钟摆尽心尽责地摆动着,“嘀嗒嘀嗒”的声音孤独地回荡在偌大的空间里。

 

——这里是马尔福庄园。

 

不对。

 

“嘀嗒”声是从另一边传来,更像是水珠滴落时发出的。厨房里的龙头没有拧紧,水槽里还堆积着一摞没洗的碗。

 

——这里是女贞路四号。

 

瘦小的、肮脏的身影佝偻着从门后出现,嘟嘟囔囔地走向水槽,像是被迫去做一件极为不喜的事。被厚重的灰尘所覆盖的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这里是格里莫广场。

 

楼梯忽然震动了一下,接着就像有生命似的缓缓地移动起来,好一会儿才停下。它所通往的不再是虚无的黑暗,而是一副画像。

 

——这里是霍格沃茨。

 

隐约的欢声笑语从画像之后传来。哈利犹疑着靠近几步,听到自己的名字夹杂在沸腾的喧闹中,被人反复不断提起。

 

“哈利!哈利!哈利!”

 

有人在大声呼喊自己。

 

“哈利·詹姆斯·波特!”

 

一股大力袭来,黑发青年被推得差点从椅子上滚下去。

 

这里是猪头酒吧。这里是D.A.的聚会现场。

 

 

(十三)

 

“说真的,伙计,你最近发呆的频率有点高啊!”罗恩一屁股坐在哈利旁边,丝毫没有让好友险些摔翻在地的内疚自觉——不过这也难怪,他手上端着不知是今晚第几杯的火焰威士忌,脑细胞显然早就被酒精淹死了,“嗝……事情进展得不顺利吗?”

 

哈利翻翻眼珠,推开自己面前吃剩的盘子,含糊道:“唔……还行吧。”

 

自那晚之后他和马尔福就再未碰面,哪怕在人来人往的魔法部中都连衣角没擦着过。他仅在第二天收到了由一只雕鸮送来的盖着火漆印的信,里面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跟他商量(更准确地说,向他布置)对媒体的统一口径。

 

天知道哈利有多想撕了那张羊皮纸然后直接冲到马尔福庄园去——事实上,他也的确那么做了。然而,当他按照模糊的记忆幻影移形到威尔特郡时,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竟然愣是没见到那座占地面积绝对可观的宅邸的影子。

 

魔法界的建筑设施周围通常会设下麻瓜驱逐咒,但哈利可是个巫师,还是个训练有素的傲罗。如果连他都找不到,那只能说明马尔福用了其它秘密的手段隐蔽了自己的庄园。

 

该死的。哈利忿忿地想,既然有这种办法,当年伏地魔要进驻你家时怎么不用?

 

最终,一无所获丧气而归的他也没理睬那封信,不过如此消极幼稚的抗议阻止不了事件的发展,救世主和马尔福掰断的消息依然在两天后见诸报端,那效果简直堪比往韦斯莱嗖嗖—嘣烟火仓库里扔了个“火焰熊熊”。得到消息的刹那,哈利开始认真思索自己到底是申请前往布基纳法索当国际志愿傲罗呢,还是报名参加特立尼达和多巴哥的历史考察。

 

“别太担心,哈利。”赫敏捏着刊登着硕大标题的《预言家日报》,从壁炉里探出头来安慰他,“看起来马尔福处理这个很有一套。”

 

与报纸上自己蠢到极点的照片大眼瞪小眼让哈利不快地想起了那家伙在学校里跟斯基特打过的交道——敢情马尔福跟记者们的好关系还是从自己身上锻炼出来的。

 

他轻哼一声,懒得追究几天前还坚持他们应当再深谈一下的女巫为何忽然转变了主意。(“女人心,海底针,伙计!”罗恩曾抱着酒瓶对他哭诉。)在赫敏离开后哈利呆呆地凝视着头版头条(是的,当今魔法界的新闻就是如此无聊),在举起魔杖念粉碎咒和摊开报纸仔细浏览之间纠结半晌,最终选择了后者。

 

他原先只想瞧瞧马尔福那混蛋最终造了什么谣,不过在读完最后一个标点之后,哈利认为自己应当刷新一下对后者的认知:看来就算马尔福家族的生意一落千丈,他的继承人也不必担心没了饭碗——一个天才的小说家,括号虚构类。德拉科·马尔福编了一个很高明的借口——当然,在公众看来是他和马尔福一同表示的——聪明地将分手的主要罪责从自己和哈利两个人身上挪开,而归咎于某个莫须有的理由。在竭力诉说了一番无可奈何与无可挽回之后,双方均对此表示了遗憾,希望这不会影响二人的关系。

 

一本正经冠冕堂皇的说辞,若是哪个多愁善感的女巫读了说不定还会为这段怅然若失的感情落下几滴同情的眼泪。而另一方面,哪怕是最老奸巨猾的记者也很难从中挑出可以大做文章的漏洞。

 

哈利扔掉了报纸。

 

太合理了,太完美了。

 

简直像是从最开始就策划好了的一样。

 

 

(十四)

 

“嗨,哈利,你知道自己的耳边有骚扰虻在飞吗?”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站在长桌前挑拣食物的黑发青年淡定的放下了烤成焦黑色的南瓜布丁,朝来者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卢娜!非洲怎么样?”

 

眼前的姑娘刚从那里回来,整个人都晒黑了一圈,脸上带着少有的兴奋的喜悦:“收获很大。我们新发现了一种长角毛怪,体型比英格兰的要大得多……”

 

“那太棒了!”哈利说,他实在想不出其它的称赞。

 

卢娜那双突起的、恍恍惚惚的眼睛对准了他。尽管共处了那么多年,哈利觉得自己仍然很难习惯与她这样对视——这双浅色眼睛的主人虽然经常不知在想什么,但偏偏能在最关键的地方一针见血。

 

“你被困扰得很厉害。”她指出,没有给半秒的缓冲时间。这不是一个哈利期待的话题走向,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来面对。

 

但叫人庆幸的是卢娜的思维永远不能用常理来推断。“也许是卡特米勒飞蛾造成的。”女巫毋庸置疑地说,“它们的鳞粉会让人产生不适的幻觉,症状很轻微,大部分巫师都只把它当做太过疲劳的后遗症。”

 

哈利附和着“嗯”了几声,为逃过了又一场寻根究底而松气。在感谢卢娜提供了驱逐飞蛾的窍门(脸上涂满米布米宝的汁液,在月圆之夜倒立于屋顶)之后,他端起一碗看外表还算能入口的蔬菜色拉,准备寻找一个安静的角落窝到天明。

 

要平时他倒也不介意继续听听卢娜天马行空的观点,不过连日的挫败和劳累正不断催促着他赶紧摆脱闹哄哄的众人——西蒙正把黄油啤酒杯当话筒,拉着不情愿的纳威跳上桌面五音不全地嘶吼《一锅火热的爱》,几个女生乐不可支地笑成一团,韦斯莱双胞胎大声起哄,甚至在室内点燃了一小簇烟火。哈利瞟向柜台后的酒吧老板,显然后者已经不想再管面前这群人是不是大战的英雄,那副恶狠狠的表情明白无误地宣告着要是为首那几人再不消停,他可就要重新复习一下战争期间民众们被普及的防御恶咒了。

 

无奈地叹了口气,尽管半是情势所迫,不过哈利觉得自己无论是作为D.A.的头儿、凤凰社的最后领导者还是现任傲罗第一小队队长,都有那个义务上前去制止可能发生的攻击事件。

 

“喂,你们……”他气势汹汹地扯起嗓子高喊,没料到刚出口了一半的话语就被身后传来的撞翻椅子的“哐啷”巨响给噎在了喉咙里。哈利有些恼火地转过头,却吃惊地看到赫敏正和金妮一起拼命地将一个怒气冲天的罗恩往后拖去,而后者明显已经喝多了,眼睛像公牛一样发红,如果没有两个女巫拦着估计会直接不管不顾地揍翻面前的人。

 

“你凭什么在这里?”红发青年大声怒斥,整个酒吧霎时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转瞬间对准了这个方向,“懦夫!你不是已经退出了D.A.吗?”

 

哈利头疼地拨开人群走了过去,魔杖滑入手心,以便能在两个人动手之前就迅速解决。

 

罗恩对面是个身形高瘦的男人,哈利眯起眼打量了几下,才认出这人就是扎卡赖斯·史密斯。

 

真巧,他们在我梦里吵了一架后,又准备要在我的现实里打一架。哈利阴沉地想,火气蹭蹭地往上窜。

 

“安静地坐下!”他低吼道,“或者去阿兹卡班义务劳动,你们自己选?”

 

罗恩愤愤不平地瞪了他一眼,在赫敏顺势的柔声劝哄下重重地喷了口气,勉强算是妥协。

 

“晚上好,哈利·波特。”倒是扎卡赖斯若无其事地咧开嘴,皮笑肉不笑地伸出了手,“听说最近您被马尔福甩了的新闻被炒得沸沸扬扬?”

 

 

(十五)

 

听到这问候,哈利的第一反应是,要控制自己在处理冲突事件时不产生不当的偏向性真他妈困难。而当扎卡赖斯转过身来直接面对他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违和感袭上了哈利的大脑,使他毛骨悚然。

 

不对劲。

 

哈利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幸好过去经受严苛的训练让他及时克制住了自己,然而那种诡异的不和谐感却如阴影般挥之不去。他眼角的余光四下瞥了瞥,似乎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点。哈利暗自捏紧了魔杖,再次谨慎地上下审视着扎卡赖斯——从脸上的塌鼻子到整洁的长袍,再到脚上擦得锃亮的皮靴,完全是一副再普通不过的巫师模样。

 

倘若换作是其他人,大概到此为止了,耸耸肩以为是自己太多心。唯独哈利,自从十一岁就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触了各式各样伪装身份出现的人们,每一次揭露真相之后他都会忍不住再次回顾这人的言谈举止,试图发觉那些被自己忽略了的疑点。长期如此培养了他在这方面的极端敏感性:比起有着500度近视的双眼所见,他更相信自己直觉拉响的警报。

 

“你是谁?”哈利戒备地问,魔杖已经对准了男人的胸口。

 

“这是要查验我的身份吗,傲罗先生?”扎卡赖斯看上去有些吃惊和不满——正常人的反应,不过不能掉以轻心——但随即就抬起下颔,态度傲慢道,“好吧,配合政府工作人人有责。我可以告诉你:扎卡赖斯·史密斯,毕业于霍格沃茨的赫奇帕奇学院,魁地奇球队的击球手;我们当初是在猪头酒吧组建的D.A.——现在可比当年多了不少人;我的父亲是卡尔伯特·史密斯……”

 

在他开口前,哈利还有短暂的心思来纳闷为何同样的语气,眼前这个男人说出来要比马尔福讨打得多。可是自他出声讲第一个单词起,这个平板的嗓音就让哈利从指尖一路炸到头皮,撩起了他脑海中某根不知名的弦的剧烈震颤,连带着一阵天旋地转使人作呕的晕眩感。

 

眼前这人身周弥漫的怪异感愈发浓重,就像禁林深处雾气让人探不着边际。

 

一定有哪里不对!哈利挣扎着想。费力地从一团浆糊的脑子里调取着破碎的信息,之前梦中罗恩与扎卡赖斯互相对峙的画面与眼前的场景来回切换,最后逐渐重合了起来。

 

——你凭什么出现在这儿?临阵脱逃的懦夫!

 

——我们社里出现了叛徒!

 

——你不是已经退出了D.A.吗?

 

——你是说,叛徒在我们这些D.A.成员之中?

 

哈利痛苦地呻吟一声,双腿再也无力支撑,整个人遽然跪倒在地,还带翻了一张桌子。玻璃和瓷器乒呤乓啷地摔碎在地上,他隐约听见周围传来惊慌失措的叫喊,这些满含忧虑的呼唤回荡在耳边,渐渐变成了害怕的尖叫,似乎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恐怖。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冷汗瞬间浸湿了哈利的后背。他抬起眼,透过模糊的视线望向依旧站在原地的男人。

 

一个绝不可能还能站在这里的男人。

 

 

扎卡赖斯已经死了。

 

我杀了他。

 

 

(十六)

 

战争年代,魔法掀起的光尘埋藏了诸多将永不为世人所知的秘密。

 

比如德拉科·马尔福其实是光明方的间谍;

 

比如扎卡赖斯·史密斯竟是黑魔王的走狗。

 

 

波伊斯战役惨败后,凤凰社众人人心浮动惶惶不安,每个人都相互怀疑猜忌,对话无不小心翼翼生怕隔墙有耳。毋需赫敏忧心忡忡的提醒,哈利也明白若是放任下去,他们在被伏地魔击败前就会首先因自己内部分裂而溃不成军。

 

“该怎么办?”这个疑问被哈利用一种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了:他悄悄地在社里每一个核心成员身上施加了追踪咒,以此进行日夜不停的监视。这个简陋却有效的行动在实施前后都没有除哈利以外的任何人知晓,包括朝夕相处的罗恩与赫敏——他反复告诫自己绝对不能感情用事,甚至逼迫自己硬下心在两位挚友身上也下了同样的咒语。

 

他既迫切地希望能赶紧揪出那个背叛者,却又忍不住想祈祷不要有任何结果——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鼓起足够的勇气将魔杖指向那个曾以为是和他患难与共的战友。

 

现实的结论是,他能。

 

最初,当哈利满心沉重苦涩地偷偷尾随着扎卡赖斯潜进蜘蛛尾巷的时候,他还怀抱着一丝用同窗情谊和凛然大义说服后者迷途知返回头是岸的念头,但是当他听到那个叛徒对黑暗方的接头者说的话时,哈利在庆幸自己跟踪及时的同一刻,也当即清楚自己不得不就地动手了。

 

马尔福是凤凰社的人。哈利不知道扎卡赖斯是如何得知的,看来防御措施还要再加强,也得提醒马尔福更加小心——不过那都是之后才需考虑的事了,而眼下他所要做的只是全面地观察,盘算出手的时机。对方只有两个人,只要哈利出其不意地偷袭就可以得手一人。

 

他感到自己无比地冷静,没有愤怒、没有痛苦、甚至没有一丝悲伤。所有的感情都臣服于理智之下。

 

那个跑来接头的食死徒被无声无息地干掉了。扎卡赖斯惊骇地看着哈利脱掉了隐形衣凭空出现,脸色惨白,浑身哆嗦着求饶。

 

“不。”哈利轻声说,“你本来可以有一个改过机会的,我很乐意——但现在形势所逼,我改主意了。”

 

有些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我不敢相信你。”

 

冰冷的绿光没入对方的胸膛。

 

“抱歉。”

 

 

(十七)

 

哈利没有告诉任何人扎卡赖斯的叛变,只说他由于家庭缘故希望退出凤凰社,算是勉强保存了他的名声,安抚其他几个赫奇帕奇出身的同僚——胆小鬼总比背叛者好些。有几个年轻人义愤填膺地斥责他是懦夫,而哈利只能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不置一词。

 

“你最好再发表一次鼓舞人心的演讲,哈利,为了稳固军心。”赫敏担忧地建议,“扎卡赖斯的退出让许多人开始动摇了。”

 

如果真的有人想要离开,我也不会阻拦。哈利心里想着,但没有说出口,仅仅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赫敏叹了口气,抱着一堆羊皮纸走开,旷日弥久的战火熏染着年轻姑娘坚毅的脸庞。

 

哈利坐在桌前,继续安静地翻着那堆日益增厚的伤亡名单,手指滑过一个个或眼熟或陌生的名字。

 

特里奥·多吉;

 

苏珊·博恩斯;

 

安东尼·戈德斯坦;

 

……

 

纳威·隆巴顿;

 

赫敏·格兰杰;

 

罗恩·韦斯莱。

 

 

(十八)

 

哈利不住地颤抖着,头疼得像要裂开一般,被封存的记忆犹如洪水般挟裹着滔天巨浪冲破了魔法施加的闸门,一时间将他冲击得东摇西晃。他强撑着抬起头,环视着四周,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正带着真切的担忧望着自己,让他禁不住要落泪。

 

为什么应当已经死去的人们却仍然活着,在他身旁与生前别无二致地嬉笑怒骂?

 

要么死亡是虚假的,要么自己也已经死去。

 

前者不过是软弱者的自欺欺人;而后者……哈利注视着自己手掌的纹路,想到特里劳妮每周一次的死亡预言,轻笑起来: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只是,还存在着第三种可能——一种他根本不敢去想、但又不得不去面对的可能:

 

哈利敛起了唇角微弱的弧度。毋需多加回忆,那一个个因为太过明显却反而被忽视了的细节复又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时断时续的记忆就像被撕掉了内页的书籍、时不时闪过大脑的针扎般的刺痛、还有永远没法被使用的麻瓜物品——怪不得麻瓜出身的赫敏的新家中却没有一件电器。他苦笑着想。

 

死亡是真实的——自西里斯的离去开始,哈利就在被迫不断地学习如何接受它、熟悉它。

 

虚假的是面前这些在他身边不离不弃、看上去生气勃勃的同伴。

 

这是个被创造出来的、所有人都幸福快乐地活着的世界。

 

 

(十九)

 

在醒悟到真相的刹那,哈利感觉到自己所处的房间犹如地震般猛烈颤动。他瞪大双眸,眼睁睁地目睹着身周的空间仿佛被打破的厄里斯魔镜,碎片如鹅毛大雪般片片剥落。

 

直至分崩离析。

 

 

(二十)

 

马尔福庄园客厅之下的密室曾短暂地充当过关押哈利的囚笼,而直到方才,它又一次地扮演了同样的角色——只是目的完全相反。

 

“德拉科。”

 

哈利小声地呼唤,生怕自己又跌入了另一个幻境。

 

金发青年看上去十分虚弱,甚至不得不依靠着背后的石墙才能勉强维持住自己站立的姿态。即使隔了一大段距离,哈利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魔力的衰竭——几乎到了只要再施放一个荧光闪烁就能让他彻底沦为哑炮的程度。

 

“你怎么出来的?”他嘶哑地问。

 

“我不知道。”哈利轻柔地回答,低头打量着若隐若现的魔法阵,“也许因为你的力不从心,有些细节没能做好——比如那个连电话都没有的花店。你是不是压根不知道‘电话’是什么?”见对方不甘不愿地哼了一声,他情不自禁地露出一点微笑,“不过我想最主要的,还是潜意识一直在锲而不舍地提醒我,让我赶快觉醒过来。”

 

“我早该知道,”马尔福低声嘟哝,看样子有些气馁,“这世上就没什么能困住你。”

 

“那不一定。”哈利耸肩道,“我只是没法接受那里的你居然要甩了我——那对我来说可真是噩梦,我每天都祈祷着能醒过来,而现在愿望实现了。”

 

“那你大概还没醒全。”马尔福讽刺地应道,“所以不知道哪边才是真的噩梦……”

 

“我知道。”哈利直接打断了他,在这场对话中头一次流露出深刻的悲哀,“我的朋友和战友都在战争中死去了,德拉科。我清楚地记得每一个人是怎样离开我的。那些场景总会反反复复地在我梦里重演,我想我这辈子大概都忘不了。”

 

马尔福安静地望着他,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解。

 

哈利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才继续道:“这真的、真的非常痛苦,有时连我都怀疑自己是否能撑过来。但我确实不知道在你眼里我究竟崩溃成了什么样子,以至于你不惜支付如此代价构造一个虚假的幸福世界来保护我。”

 

马尔福抿紧了双唇,沉默地表达了“拒绝回答”的信息。

 

哈利垂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苦笑。

 

“其实我没那么脆弱,经历得太多反而是种残忍的磨炼。”他温和地说,尝试着一点点地拉近两人的距离,“更何况,即使是痛苦的回忆,所有的那些牺牲也应当被牢牢铭记,而不是被逃避面对。”

 

“你是在指责我愚蠢地把你当成了需要呵护的玻璃娃娃吗,波特?”马尔福冷冷地问,但哈利仍旧听出了其下隐藏的尖锐的痛楚。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德拉科。相反,我很感激你的保护。”他柔声回答,伸出双臂揽住了对方,“我只是想说,比起自己,我更担心你的安危;比起那个幻境,我更愿意选择真实的你。”

 

那些快乐的、温柔的、悲伤的、绝望的、模糊的、清晰的回忆在顷刻间纷涌而出,几乎要满溢出来,填补了所有空虚的空白。

 

 

——为什么?

 

他站在格里莫广场的后巷,寒冷的空气导致他一开口就会呼出一团白雾,朦胧地氤氲了他的表情。

 

——我欠了你一条命债,波特。

 

金发青年站在台阶下,面容冷淡,银灰色的眼睛如同覆上了一层薄冰。

 

——仅此而已?

 

他问,翠绿色的眼眸用一种叫人难以招架的坦率固执的目光直视着对方。

 

没有回答。

 

因为动作代替了语言:他们的嘴唇紧紧地贴合在一起,心脏挨着心脏。

 

 

(二十一)

 

我原以为那还算是一个幸福的世界,虽然我们之间的感情只是一场骗局;

 

但现在的我知道,那个美好世界才是一个谎言,而你的爱却是唯一真实。

 

 

END

 

 

【附录】(又名:对在文章里没能出现的设定的解释):

 

“这是一个古老的术法,施咒者需要将一处魔法底蕴深厚的地方作为基点,以自身的魔力为代价,才能制造出这样一个可以以假乱真的幻觉世界并使其自行运转。”

 

“一旦施咒者的魔力耗至枯竭,被创造出来的世界将会无声无息地逐渐崩塌,但被困于其中的巫师却毫无知觉——当然,根据历史上的实验表明,还没有哪个身处幻觉世界当中的巫师能够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真实的处境。”

 

“哦,你问这个幻觉中的场景如何设定?呃,因为它是由人为创造出来的,所以里面除了施咒对象外的事无巨细都将由施咒者自行掌控。当然,如果嫌麻烦的话这儿还有一个偷懒的方法:你可以往幻境中灌注自己或是其他人的一些记忆,之后就交给魔法本身来根据这些资料拟设吧。”

 

“还有什么问题?没有的话……什么?你问如果魔力耗尽之后还能不能继续维持幻境的运转?看在梅林的份上有谁会因为这个让自己变成一个哑炮?呃,好吧,也不是没有办法。巫师除了魔力外还能用自己的性命来延续幻境——不过我真心希望这个理论上的研究成果不要有被实践的一天,毕竟,这个魔法当初被发明出来只是为了在旅游宣传让人更加身临其境罢了。”

 

 

 

——摘自《经典魔咒课教学实录汇编·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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